《文殊菩萨传》第三十五章涅槃：文殊普贤，搭背随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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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世觉母智难量，机巧应缘化四方。

慧剑断惑成正觉，毕竟曼殊法含彰。

老木枯藤不记年，山光潭影自澄鲜。

偶听上乘无生偈，始信人间兜率天。

东去大江风浩浩，南归郡雁草芊芊。

苍茫独立情何限，一听钟声一惘然。

恰如这首诗所写，古往今来，地处东南麓半山腰的兜率寺，即是巾子山的景极殊胜处。坐在兜率寺半山亭，仰观东西文峰塔相映成趣，俯瞰巾子山灵江屈曲相依；近听山野松涛佛寺钟磬，远闻江潮澎湃市井之声。而今中津浮桥犹如长虹飞度、猛龙过江，更增添了新景致。

淳熙九年十月的一个黄昏，戒阇梨正在山亭中闲坐，看到一个头戴纶巾的中年人向山上走来，他的嘴角泛起一缕浅浅的微笑。

不一会儿，侍者领着那人来到亭中。不出戒阇梨所料，来者正是前任台州知州、现为武夷山冲佑观提举的唐仲友。几个月时光，他从位镇江山的一方大员，几乎沦为阶下之囚。所幸风尘女子严蕊风骨铮铮，他的名声才侥幸得以保全。

侍者悄然退去。独自面对戒阇梨，唐仲友竟然有几分愧色。戒阇梨当然不会让他过分尴尬，自己首先说道：“唐大人是来告别的吧？”

“是，明日一早，就要回婺州了。从此往后，退隐乡间，居家著作，肆力于经制之学。”

“严蕊呢？她不是已经从绍兴大牢放出来了吗？”唐仲友满面愧疚，连连说说：“羞煞须眉，羞煞须眉。真没想到，柔弱如斯的她居然如此刚直，让我自惭形秽，深感羞愧。”

“她一直期盼着随你从良，为何……”

唐仲友摇摇头，五味杂陈地说：“通过这场风波，我发现我真的配不上她。而且……而且，一位皇室宗亲爱慕她的柔肠侠骨，纳为小妇，迎到临安去了。”

戒阇梨无声地撇了撇嘴：哼，你是怕别人因此怀疑你俩原来真的私通吧？

唐仲友的眸子里浮动着一层痛楚的泪光，颇为动情地说：“我因年少时虚荣好胜，在钩心斗角的宦场沉浮多年。幸有宿缘，赖严蕊姑娘雪操冰心、坚贞不屈，才没有锒铛入狱。请戒阇梨点化一二，能让我摆脱缠缚，从这些尘劳烦恼中解脱出来。”

戒阇梨问道：“你求解脱，谁人捆绑着您？”唐仲友一愣：“没人绑我。只是业障随身，未能解脱。也是我修养不够，仍然心惑未离。”

戒阇梨开示道：“心异千差竞起，心平法界坦然；心邪三毒萦缠，心正六通自在；心空一道清净，心有万境纵横。心猿意马，必须自己凋伏。无论是佛门证道，还是你们儒家圣贤成就，乃至于堕入地狱、转世为畜生，都是每个人自作自为，而不是天授或者天谴。”

显然，唐仲友没有认真研修过佛教，所以未能在言下解悟。戒阇梨再次慈悲点化他说：“你刚才用什么听我讲法？”唐仲友道：“我以耳听。”

戒阇梨道：“耳听增惑，何不用心来听？《楞严经》说：‘心闻洞十方，生于大因力。’这就是普贤法门，乃是以心闻而成就广大行愿。你的自性既灵，应当能感受到这个能听法的心是何相状。若执作相，则堕于有；若作非相，则堕于无。执著有无，乃是我们轮回生死的根本。若能不再向身外驰求，回光返照，自省观心，就会发现我们心中本有的大光明。这种智慧的心光能照破无始以来的蒙昧，各种疑惑自然而然就消亡了。”

唐仲友毕竟是儒士，没有佛法根基，所以他就像雾里看花、水中望月，感受并不真切，更不能顿然发明心地，开悟得道。

他无不遗憾地说：“可惜，我马上就要离开台州了，不能再听戒阇梨讲法。”

戒阇梨立刻逼拶道：“就算有机会，你用什么听？”唐仲友这次回答说：“用心耳听。”

戒阇梨再次耐心启发他：“你的心多欲，你的耳多惑；欲多作妖，惑多成魔；断欲作圣，除惑曰贤。心正则慧日发辉，心异则业雾顿起。了得心身俱空，乃与我同一体……”

戒阇梨看到唐仲友懵懵懂懂的样子，知道其佛法因缘尚未圆满。他之所以依然这样耐心，就是要在其心里撒下一些种子。一旦时机成熟，心花自然就会绽开。

与戒阇梨的落魄不检、嗜酒呼卢、醉里颠蹶、招摇过市形成鲜明对照的是，善什法师多年来一直中规中矩，老实念佛。他以阿弥陀佛净土为指归，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。早在淳熙十三年，他便告诉戒阇梨与普明方丈，说自己将在三年后的端午节，如愿往生。于是戒阇梨召集僧众，说道：“什师利积，世人不识，劝念弥陀，均生净土。”

道稠从大众中站立出来，向什师顶礼跪拜后问道：“何为净土？”

什师告道稠与大众说：“净土者，是每个人的清净微妙心所显现，在诸佛不增，在众生不减。非一相，非异相；非自相，非他相；人人具足，个个圆成。”

道稠心领神会，明白了“自性弥陀，唯心净土”的道理。他又问：“既然人人具足，为何弟子不见？”

什师道：“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烦恼习气，这些烦恼像是油污尘垢，密密实实地缠覆着我们的清净心，所以不能彻见。也正是因为如此，以致我们漂荡四流，轮回生死，难以舍离。若一念不生，前后际断，脚尖未动，早已遍历恒沙世界。一一世界，一一山河，一一楼阁，一一树林，一一池沼，一一莲花，交光相罗，如宝丝网，有诸化佛于中说法，即时与彼众生，同一耳观，同一眼听，众苦悉灭，法乐现前。”

“净土现前，如此容易？”

显然有人不太相信。什师睿智的目光巡视了一周，反问道：“敢问诸人，你们是否真的相信？记得释迦牟尼佛在《弥陀经》中说：西方有世界名为极乐，其土有佛，号阿弥陀，现今正在说法。因净土众生无有诸苦，但受诸乐，故名极乐。有人说，极乐世界虽好，但和我没有缘分。这种见解，就像骑牛找牛。其实佛陀早已讲得很明白了：唯心净土，本性弥陀。所以《维摩经》说：直心是菩萨净土，深心是菩萨净土，大乘心是菩萨净土。故而，欲得净土，当净其心；随其心净，则佛土净。你们应该明白，这两部佛经所说净土，即父母未生以前，清净微妙真心影响耳。心佛众生，平等无二。莫向外求，因为：形修而影长，声和而响顺，乃是必然之理。一与异，自与他，毫发不隔，转念即是。今日山僧不惜口业，说出许多啰嗦，于第一义了无交涉，何故言多，去道转远。”

说完，什师离座步出法堂。

转眼到了淳熙十六年（1189），二三月间，台州城突遭天灾，暴发瘟疫！那些患病的人恶寒发热，头痛如劈，烦躁谵妄，身热肢冷，上呕下泄，其症状与伤寒、时气以及醉酒成病相类似。那些重症患者，三五日就会一命呜呼。而且，一人得病，传染一家；数家流传，弥漫里巷。更要命的是，大小药铺的坐堂先生、善用土方验方的民间郎中，虽然用药无数，却根本无法抑制疫病的流行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病人在备受煎熬之后痛苦死去……

一时间，台州城阴风嗖嗖，戾气飒飒，人人自危，家家闭户，俨然成了一座暗无天日的鬼城！

台州杏坛几位最负声望的老先生，知道疯和尚戒阇梨精通岐黄之术，孤明先发，洞悉幽微，常有出人意表的奇妙方略，便一起来到兜率寺。

戒阇梨听了他们所说的情况，说：“瘟疫之所以能传染成病、泛滥成灾，其致病因子非风、非寒、非暑、非湿，乃是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。这种异气，也就是‘疫气’、‘疠气’。”

一位老先生一摊手，无奈地说：“这种疫气无形可求，无象可见，况无声复无臭，如何才能得睹得闻？若不知其然，最终还是束手无策。”

“疫气虽然无形无相，来去无踪，却因病而显，所以还是有迹可循。也就可以预防传染，采用药物制伏。”戒阇梨停顿片刻，然后说道：“疫气一般从口鼻而入，也可以接触传染，因而，要将病人独处一室，隔离开来。”

“可是，同样接触病人，为何有的人得病，有的人无恙？”

戒阇梨道：“我们的本体，有一种浩然正气。本气充满，邪不易入；本气适逢亏欠，呼吸之间，外邪因而乘之。”

戒阇梨给出了一剂以生石膏为主的方子，辅以乌犀角、生栀子、桔梗、黄芩、知母、赤芍、玄参、连翘、竹叶、甘草、丹皮等等，清瘟败毒，温邪滋阴。

兜率院的千僧锅成了大药釜，戒阇梨让普明方丈在山门外设置了五口大缸，满贮汤药，任病者汲饮。说来也怪，同一张方子，经戒阇梨之手熬制的汤药，药到病除，快速痊愈；而其他医者炮制的药，疗效往往大打折扣。人们传说，戒阇梨用陀罗尼加持过的咒水十分神妙，能治诸病。于是乡人闻之，远近云集，一沾法味，病即若失。

犀牛角本来就是一味稀缺的名贵药材，而今很快就断货了。戒阇梨以水牛角尖代替，加大用量，神效依旧。

那日，戒阇梨与周七娘携手到城外施药，在灵江下游的一个渡口，彼岸有一座乌烟瘴气的五郎祠庙。人们说那庙神甚灵，甚至能与人对话。据其自称，这场瘟疫就是它散布的，以此惩罚那些对神灵大不敬的人。于是人们纷纷杀猪宰羊，前来祭拜，生怕瘟神找上家门。已经得病的人，更是磕头捣蒜，求五郎神饶恕自己。戒阇梨来到祠堂，指着神像斥责说：“你是一郎至五郎，妄兴祸福宰牛羊。老僧为说无生法，免至冤家累世偿。”

说完，他用禅杖使劲一推，神像轰然倒地。神像倒下，却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！原来，这尊神像乃是用夹层苎麻工艺所造，中间是空的，且与下面的神像台座是相通的，庙祝钻到里面冒充神灵骗人。故而，神像倾倒，将他暴露了出来。

戒阇梨发现，因病人多来祭神，庙祝已经染上了瘟疫，所以痛苦不堪，呻吟不止。庙祝早已听说戒阇梨能医治疫病，故而向其求救。戒阇梨说道：“你身不自医，叫唤云何？你要人医，何不自医自病？”

周七娘问道：“何谓自病？”戒阇梨答道：“《维摩经》云：‘今我此病，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。’若知自病起处，则能医他人之病。只今世人，不自正心，要正人者，亦复如是。”

庙祝闻听此言，跪地忏悔，誓愿改过。戒阇梨让周七娘给他留下一包药。

在戒阇梨忙于城乡施医舍药的同时，什师将城里那些感染了瘟疫的孤寡老人、流浪汉、叫花子集中起来，安置在兜率寺的一个跨院里。一方面能使无法自理的他们得到及时的治疗，另一方面，将他们与社会隔离开来，防止传染他人。什师自己却不怕被传染，昼夜和他们生活在一起，关照生活起居的同时，教他们念阿弥陀佛，诵读净土经典。许是阿弥陀佛、观音菩萨保佑，这些老弱病残患者没有一个倒下，甚至连什师也安然无恙。

到五月单五端午节，所有的人都痊愈了。什师沐浴更衣，对大众说：“功德圆满，山僧世缘已尽，今夜亥时别矣。诸仁者勉之。”

夜深，什师跏趺静坐，泊然而逝。这时，天乐鸣空，异香满院。人们都说，什师是西方极乐世界乘愿再来的大菩萨。可化灵机一动，询问师父，是否还有其他大菩萨化现于世？戒阇梨说：“回忆我在儿时，告诉父母营斋，供养七位客僧，也就是我前半生所逢的慧光等人。慧光即日光菩萨，天医波利多即大医菩萨，清源和尚即目犍连尊者，黄牛萨多波那即大力菩萨，仁勇禅师即常精进菩萨，大璋和尚即月光菩萨，支提禅师即佛眼菩萨。这几位大菩萨深具慈悲心，悯念众生，故来示现。你们应当摧人我山，竭爱欲海。广明心地，修诸妙道，行大精进，是无上法；度诸有情，行菩萨行，救诸苦难，是无上道。”

与他相伴一生的什师圆寂后，戒阇梨一下显得老了许多。绍熙三年（1192）秋八月，他忽然失踪了。直到十天之后，也不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还是从地里冒出来的，他忽然之间又出现在了人们面前。方丈普明说：“师父失而复归，大众悲喜交集，请师开示。”

于是，戒阇梨让维那鸣鼓集众。等到大家在法堂站定，他问道：“诸位，你们因何而来？”大众齐声说：“闻鼓声而来。”

戒阇梨说道：“这就是观音入理玄门。在楞严会上，释迦如来见后世众生不悟真心，妄认缘尘幻虚之相，真幻不分，生死轮转，故而令文殊拣辨众门，哪个法门最容易修证。文殊菩萨认为，观音菩萨的修行法门圆通无碍，真实妙明，是为第一。文殊菩萨还说：‘过去诸如来，斯门已成就；现在诸菩萨，今各入圆明；未来修学人，当依如是法；我亦从中证，非惟观世音。’诸位，你们都说，是听到鼓声而来。那么，你们以什么听闻？是耳朵呢，还是心灵？你们若是在这个问题上辨析清楚，知得落处分明，则知观音所证；知观音所证，则知三世圣贤所证；知三世圣贤所证，则知文殊所证；知文殊所证，则知普贤所证。如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互通互换，唯一真心，不为见、闻、觉、知之所隔。无边刹土，自他不隔于毫端；十世古今，始终不离于当念。二六时中，行住坐卧，眼色、耳声、鼻香、舌味、身触、意法，无非妙用。忽然见色非色，闻声非声，嗅香非香，尝味非味，觉触非触，知法非法，毕竟是个什么？”

戒阇梨慈蔼、睿智而又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弟子的眼睛。静，无边的寂静。然而，静默之中，分明有炽烈的潜流运行！他沉默良久，然后颂道：“雪后始知松柏操，事难方见丈夫心。”

言毕，下座，扬长而去。

绍熙四年（1193），台州大旱，黎民百姓祈祷各种神祇，不获感应，反而炎阳更烈。当时的知州周晔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汉，他亲自动手，将城隍庙里的城隍爷神像搬到太阳底下曝晒——你作为城池守护神，享用百姓香火，却不能泽被一方，救民于水火，也让你尝尝烈日当头的滋味。当天夜里，城隍给周晔托梦说：“太守大老爷，你该知道，职司行雨的是龙王。若无天命勒令，谁也不敢冒着杀头之罪擅自行雨。巾子山兜率寺戒阇梨是文殊菩萨示现，连昊天大帝都对他老人家毕恭毕敬。他的妙智能化为甘露，您去求他吧。”

翌日，知州周晔斋戒沐浴，率领州县官僚到寺中求见戒阇梨。临海县令先行一步，为知州打前站。他率先来到西堂，看到戒师横卧在禅床下，宿醉未醒，而且吐得满地都是秽物，奇臭难闻。他捏着鼻子逃了出来，把情况告诉周晔。周晔心想，城隍爷是一方神明，不会骗我。他直入西堂寐室，但见戒阇梨清醒如常，而且异香满室。

戒阇梨问：“太守来此何为？”周晔说明来意，再三恳请戒阇梨慈悲致雨，以救万民。戒阇梨道：“一定是城隍那小儿多嘴多舌，待我敲他三十棒，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！”

周晔以为他不肯示现神通，普降甘露，急忙跪下顶礼，流泪恳请。戒阇梨赶紧将他拉起来说：“知州不用心忧，你是为民祈福，贫僧当有报命。”

周晔走后，戒阇梨取来纸墨，作书焚之。不一会儿，大雨倾盆而至，台州四境水量充足。人们抓住农时赶紧播种，秋天喜获丰收。于是，有歌谣唱道：

仲春喜新晴，六月遭酷热。

太守扬仁风，阇黎妙神诀。

除热得清凉，歌声几时歇。

自从显示降雨神异之后，戒阇梨便开始做入灭的准备。将该安排的事情都处理好后，一日，戒阇梨显大神通，放大光明。众人全都看见他头顶豪光万丈，光中化现出过去七佛：毗婆尸佛、尸弃佛、毗舍婆佛、惧留孙佛、俱那含牟尼佛、迦叶佛、释迦牟尼佛。

戒阇梨对大众说道：“老僧世缘已毕，今与你等作别。”

言毕，洒然而逝。

戒阇梨死后，法体屹然不动，颜貌如生。荼毗（火化）那天，几个人居然抬之不起、搬他不动。道稠告大众说道：“吾师为七佛之师，方便示现，凡火不化。”他随即将师父的衣襟拉开。忽然，从戒阇梨胸中发出三昧真火，自燃自焚。空中，五色祥云缭绕不散，七彩舍利纷落如雨。

戒阇梨圆寂后，有人对周七娘说：“戒和尚去了。”周七娘随即在普济桥下安然坐化。